本文改編自梁容若的《我看大明湖》,原文較適合用來描述香港的現況,故改編如下

(改編版本)

常聽見人說,讀了財政預案或施政報告去了解香港,一定會替政府打抱不平,因為政府有關愛基金,樓宇又限制發水,香港不是沒有保障的社會,乃有公屋,經濟困難還有綜援。還有一些無知的人,既不細心,也不全面,從iphone的銷售狀況找香港的貧窮問題,從五區公投的結果看社會的危機,找不到,看不見,就懷疑有人撒謊,或更斷定是有人反中亂港。香港因為經濟自由度排第一而出了名,也因為好多人只看它表面的富裕,使香港的正義聲音都減了聲價。

從回歸到現在,不過十餘年,香港真的是明天會更好嗎?照我看,香港也許真的變得更好,好的可只是對有錢人而言。有錢人話知窮人死的心態,還是照樣,只是充任高官的人,因為只看事情表面的市民太多了,所以高官們個個都長了一層一層厚厚的面皮,把邪惡的內心遮蔽起來,只表露出民心我心的假象,來矇騙世人。邪惡的內心是看不見,邪惡的行為可不難發現,你也可以從各個層面和方面見到他們醜陋的一面。你想要認識香港的貧富懸殊嗎?請到深水埗的籠屋看,請從公立醫院輪候診症的月數來看,「一成富有九成貧」,「等到病死未輪到」,並沒有什麼誇張。狗官們的賤格,一定要從他們的天價薪酬,從唐英年的車毀人亡,才看得分明。想認識香港的社會不公,也須從選舉制度的不公來看。你要到立法會的開會場地耐心觀察,或是登上youtube細看議員和官員的表現,林瑞麟是人肉錄音機,李國寶是三點不露,唐英年是要加強不公平的制度,香港人的苦難正是選舉制度所導至的結果。香港的普選是可以想像,不可以成真的,高官也跟廬山一樣,要認識它的其面日,須要觀察的多一點兒深一點兒。

香港人的特徵是只顧工作和消費,不適當地含蓄,自以為有用處。多少勤奮工作的人,又拼命,又捱得,不分冬夏晝夜,日日開工,沒有吭聲。放工不敢走,凍薪不咆哮;超時沒有補水的要求,罷工沒有一呼百應的氣勢。遊行集會裡難見到激烈的抗爭,遊行人士多半只是叫叫口號,有些連叫口號也沒有,整體上是十分怕事的。立法會裡有一隊一隊的護航使者,做的十分保守安份。成群的保皇契弟在凝神養氣,誰也不叫一聲。就是拿着道具向高官大罵的激進派,也只是喧嘩幾句,並不敢揮拳動武。香港的高官說:「香港的核心價值是和平理性。」以所謂事事關心,不偏倚,不看風色的傳媒,看見不公義的事情都「守口如瓶」,停止了採訪報導。雖然不一定由於什麼阿爺的金口玉言,總要算一種難解的奇蹟。在這種「清靜和諧」的環境裏,宜於當官,宜於投資,更適於炒家富豪的財富壟斷。香港的膠官們喜歡講:「我唔同你狗噏辯論」,「我冇補充」,「不容忍暴力」,在我看都跟古代奴才的德性有很多相同的地方。

從前的屋邨商場有各種食肆,各式店舖,具備不同的特色,服裝、日用品、電器充滿在裏邊。街道上有多年營業的傳統小商販,報紙上刊登着形形色色的小公司廣告。現在的商場裡、大街上,四周都是那十餘間大型的零售店舖。電視機螢幕的廣告,報紙的版面,到處都是大公司的廣告。用字不多,可都是全心誤導。有的不知所謂,有的穿鑿附會,有誇張的語句,有過度的想像。新鴻基是「以心建家」,盛薈是「一脈相連九龍塘」,惠康是「平通街」,百佳是「精明眼」。你可以看見「九巴服務,日日進步」的口號,你可以看見幾十米的距離都有「梗有一間喺左近」的標語。查查所屬公司,不屬於怡和的跨國大公司,就屬於長實、新鴻基、恆基、新世界等超級財團。想想看吧,領匯在公屋商場大幅加租,超市、巴士對其貨品價格、車費經常調升,家庭式的小商戶,普通的小市民,都休想好過。李嘉誠、李兆基、鄭裕彤、郭氏兄弟,都是本地的超級富豪,他們操控市場,哄抬價格的行為,隨時隨地可以看得到找得出。「財富壟斷」,從這些方面看,卻不是空話。

香港的私人房屋跟很多美國、加拿大的不一樣,那是用作別墅的,為當地有很多工餘時間的人作渡假之用。它跟北歐的房屋,也性質不同,那是用來住的,安頓民生有餘,升值潛力不足。香港的房屋在香港的富人看起來,只是投資工具的一種,與股票基金等一切投資工具一樣,年年要低買高賣,造假市,搵人笨。公屋門檻又緊,居屋又不復建,內地投資者又多,所以也炒得特別高。豪宅建到八十八層高,寬闊的窗台又貴又不實用。大大個會所,又扮豪華又扮有氣派。炒樓把新樓炒貴了,就把舊樓一幢一幢的強行拍賣,今天一出的是八成強拍,靠的是威迫利誘,到明天就把樓收得七七八八。建起了新樓,落地玻璃映著夕陽,金碧輝煌,美侖美奐,真是一寸土地一寸金。地產商和政府官員笑了,樓價也更瘋狂了。

香港社會在開放裡有黑暗,在富裕裡有赤貧,在昇平裡有危機,接觸的越久越能發現香港玩完。酸梅乾超人正是香港富人的象徵。我在香港為奴,住上整整廿年,我看見它的金玉其外,我也看見它的敗絮其中,理解的越深,越覺到它烏煙瘴氣。我愛踏實,我愛公義,在「官商勾結」的城市,我體味到獅子山精神的假大空和「和平理性」的真含意。


(原文)

常聽見人說,讀了老殘遊記去遊大明湖,一定會感到失望或幻滅,因為百花隄沒有花,歷下亭碰不到名士,大明湖不是湖,乃是一條小河,夾岸長滿了蘆葦。還有些粗心的人,既不注意時間,也不注意地方,在歷下亭邊找千佛山的倒影,在滿天雲霧裏看鵲華秋色,找不到,看不見,就懷疑老殘撒謊,或更斷定是文人誇誕。大明湖因為老殘遊記的描繪出了名,也因為好多遊人指出它的名不副實,使齊魯山水都減了聲價。

從劉鶚遊濟南到現在,不過半世紀多點,大明湖真老了醜俗化了嗎?照我看,明湖也許變了,變的可並不多。「荷花世界柳絲鄉」,還是照樣,只是種荷花的人,因為老殘一類的白吃蓮蓬,亂摘蓮花的客人太多了,培植了一排一排的葦牆,把荷花一區一區的圈起來。只留下幾條深水的通路,給閑人蕩槳。花是看不見,花香可沒有關住,你也可以從蘆葦縫裏窺見芬芳鮮豔的花海的一斑。你想要認識湖的全貌嗎?請到北極閣上看,請到城頭馬路上看,「一城山色半城湖」,「滿湖荷花繞湖柳」,並沒有什麼誇張。千佛山的倒影,一定在天高氣清的秋天,在鐵公祠前的湖面寬處,才看得分明。想認識大明湖的光明如鏡,也須在秋天冬天的蘆荷枯萎後。你要到千佛山頭興國寺的敞廳遠眺,或是坐上飛機下看,黃河是一條寬而黃的長帶子,小清河是一條綠的頭繩,大明湖正是仙女放下來的一面亮晶晶的鏡臺。荷花是可以遠觀,不可以褻玩的,明湖也跟廬山一樣,要認識它的其面日,須要站的高一點兒遠一點兒。

大明湖的特徵是安靜樸素,有含蓄,有用處。多少名泉的水,又新鮮,又乾淨,不分冬夏晝夜,流進流出,沒有聲響。冬天不結冰,夏天不咆哮,颳風不起洶湧的波濤,下雨沒有決隄的洪流。畫舫上難聽見笙歌管弦,繞湖岸多半是幽居蕭寺,連暮鼓晨鐘也沒有,整天是靜悄悄的。水上有一隊一隊的鴛鴦穿花戲草,玩的十分安詳自在。成群的白鷺鷥在凝神養氣,誰也不叫一聲。就是坐著小盆向遊客兜賣蓮花的小兒女,也只是拈花示意,並不吵著叫著賣。當地的諺語說:「湖裏的蝦蟆乾鼓肚。」以晝夜聒耳,不知趣,不看風色著名的蛙,到這裏都「守口如瓶」,停止了兩部鼓吹。雖然不一定由於什麼皇帝的金口玉言,總要算一種難解的奇蹟。在這種寂靜的環境裏,宜於畫畫,宜於寫詩,更適於哲學家藝術家的深思。齊魯的先哲們喜歡講:「訥於言而敏於行」,「吉人之詞寡」,「惡夫佞者」,「多言多敗」,在我看都跟大明湖的德性有一脈相通的地方。

湖的西岸有圖書館,花木樓閣,具備名園的風致,金石、古物、文獻充滿在裏邊。漢畫堂內擺著兩千年前的純樸雕繪,羅泉樓上陳列著歷代的形形色色的貨幣。張公祠、匯泉寺,盈牆滿屋都是出賣的碑帖字畫。水面的大小畫舫,湖中湖旁的亭臺祠廟,到眼都是很雅致的對聯匾額。用墨不多,可都是精心結撰。有的形容活現,有的韻味深長,有嚴正的教條,有蘊藉的嘲諷。北極閣是「山光水色一望收」,歷下亭是「宛在水中央」,水心亭是「天心水面」,鐵公祠是「綱常萬古,節義千秋」。你可以看見「會須盡剪青蘆葉,教放花香到客船」的感慨題壁,你可以看見幾方丈的小圃都會掛「臨湖築圃,負郭耘香」的木刻聯語。查查題款,不出於唐、宋的有名大家,就出於明、清的飽學才子。想想看吧,杜工部李北海在歷下亭歌詠過,曾子固蘇子由對百花隄滄浪亭寫過文章,李清照的柳絮泉,張養浩的幽居,都離湖不遠。李滄溟、王漁洋、周書昌、馬國翰,又都是當地的詩人學者,他們歌誦明湖的長詩短歌,考訂歷史的大書小簡,隨時隨地可以讀得到找得出。「濟南名士多」,從這些方面看,卻不是空話。

大明湖跟洞庭、太湖、烏梁素海不一樣,那是儲水的湖,為長江大河流不完的廢水臨時找個地方。它跟北平的昆明湖、杭洲的西湖,也性質不同,那是看的湖,玩的湖,點綴風景有餘,潤澤民生不足。大明湖在當地人看起來,只是水田的一種,與小清河沿岸的一切水田一樣,年年要出藕出魚,割蘆葦,收香稻。湖田又肥,水又足,生產量多,消費市場又近,所以價值也特別高。白蓮花長到五六尺高,大條的藕又脆又甜。圓圓的蓮子,又飽滿又有分量。種蓮把地種瘦了,就一塊一塊的改作漁塘,春天一放是幾萬條魚秧,餵的是湖裏的青草,到秋天就長到一斤來重。放去了塘水,魚鱗映著夕陽,密密匝匝,扒扒亂跳,真是一寸湖水一寸金。養魚的人笑了,魚價也便宜了。

山東人在厚重裏有瀟灑,在純樸裏有靈秀,在平凡裏有器用,接觸的越久越能發現心靈的美。大明湖正是山東人的象徵。我在湖邊作客,住過整整三年,我玩味過它的春夏秋冬,我領略過它的晴雨晝夜,理解的越深,越覺到它的可愛可親。我愛齊魯,我愛明湖,在「一天一地一聖人」的省分,我體味到中華民族的優秀面和「地靈人傑」的真意義。

除非另有註明,否則社區內容均使用CC-BY-SA授權條款。